同一件东西，为何科学家从成分分析，认为它是“玻璃”，艺术家却坚持叫它“琉璃”？手工琉璃艺术品售价可达数万元，与玻璃制品可谓天壤之别。为何换个名字就身价百倍？中国美术学院一位专家解释，“琉璃”二字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，是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符号，广受认可。当一件器物同时拥有自然属性和文化属性，科学家和艺术家各自的坚持，确有其道理。日前在上海大学举行的第一届“中国玻璃”研究研讨会上，两位不同领域的学者交流时，发生了这场有趣的化学反应。
一件器物材料的名称尚且如此，可见不同学科“对话”不易。科技考古近年来不断推进，名称的不同只是跨学科研究中最不重要的分歧，但从某种程度而言，也反映了近年来学科交叉融合过程中面临的同一个难题，那就是学科交叉融合要从统一语言体系开始。
给古代玻璃拍CT、测元素，让历史更“精确”
不同领域科学家的的加入，正让历史研究变得越来越精确。研讨会上，有学者提到，古代玻璃曾是丝绸之路上流通的奢侈品。正如古埃及法老钟爱彩色玻璃器、我国古人饮葡萄酒的玻璃杯。考古发现的两宋时期沉船中，龙泉窑瓷器与玻璃器物同船而出，很可能说明当时中国已从玻璃进口转为出口。
但长期以来，国内对古代玻璃的研究基础薄弱，至今研究者寥寥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安家瑶是这一领域的开拓者之一，从上世纪80年代才起步。
一位国家文物局学者介绍，传统考古往往靠外观、形制、颜色及一些有限的检测等，判断古代玻璃的年代和产地，而出土玻璃历经数百年埋藏，表面风化褪色、器型残缺，仅凭过去的手段判断非常模糊。
在2022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的温州朔门古港遗址，考古工作者发掘出17件南宋玻璃发簪残件。研究团队对其中五个代表性样品开展了一整套无损微损分析：用三维视频显微镜观察表面形貌；用激光剥蚀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测定成分，一次可获取58种主量和微量元素；用显微激光拉曼光谱识别着色和乳浊物相；再用显微CT透视内部气泡的纵向与切向变形，反推拉制工艺。
结果出人意料，17件发簪并非同一来源。一件钾钙玻璃的原料与其余四件高铅玻璃截然不同。其中，钾钙类型受到西方钠钙玻璃技术影响，高铅类型则继承了我国高铅玻璃的传统。再结合微量元素示踪，研究者判断古人就地取材，浙江地区在南宋很可能存在一个玻璃饰品生产区。
科学分析的方法，也用于破解“中国蓝、中国紫”的产地之谜。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研究员李青会介绍，过去用激光逐点扫描识别颜料，效率低、信息不全；如今配备了元素分布与拉曼功能的多功能设备，可以对样品无损“拍照”，扫描后能直观看到哪些元素富集在哪、分布是否均匀，分析深度大概几个微米。由此，他们不仅识别出汉蓝、汉紫化合物，还检测到与原料相关的碳酸钡等物质。再结合矿物组合，他们推断秦岭宝鸡一带很可能就是这批颜料的原料产地。此外，扫描电镜能谱、电子探针、电子背散射衍射、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等方法各司其职，可从宏观成分到微观晶体结构逐层分析文物的“内在”。
李青会打了个形象的比方，玻璃的成分就像人的DNA，测出来源就能判断它的出身。通过对各时期的玻璃的科学检测，更扎实地证实了东西方的玻璃制造技术，从战国到清代持续交流、融合。
故宫养心殿也开展了首次系统性的玻璃研究。研究人员系统检测了包括宝座上方那面取“明镜高悬”之意的轩辕镜、殿内宫灯、挂灯、雾灯等。事实上，玻璃在其中与金属、纺织品构件相互连带。如今，修复和保护中融入不少新材料、新技术，并将数百件替换件按原材料、原工艺进行了复制。
AI制图
考古不止是野外刷土，学科交叉“破墙”不易
科技为现代考古打开了新视角，甚至可能改变历史，但不同学科要真正“破墙”并不容易。
传统印象里，考古学家拿着小刷子在探方里清理文物；而实验室里，科学家用X射线、拉曼光谱做“幕后”研究。然而，这种传统范式已远远不能满足需求。
壁垒不在于仪器和技术是否先进，而是不同学科知识体系之间无法顺畅“对话”。
正如面对满屏化学元素和实验分析报告，顶尖美术学院教授直言：“很少有艺术专业的学生，能看得懂化学公式。”
还有一位横跨陶瓷、玻璃研究二十余年的学者说，学院一直想开设科技考古课程，但实际上困难重重。“听科学家做考古报告和材料分析，对艺术专业师生是信息冲击，也是知识点的恶补。”
科技与艺术、历史的碰撞正在催生新的灵感。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薛吕在会上带来了一件“循环玻璃”实物样品。它经历了从历史考证到科技检测，再由科学家与艺术家共同复制古代配方、复原材料，最终完成现代创作。“从一个具体物件出发，回到历史中去，再通向当代创作。”这正是一个跨学科闭环。
一位与会的外籍学者则把古代玻璃研究比作侦探工作，一件器物由什么成分制成、古人如何配比烧制，本身就像一场调查。她和同事已建立在线数据库，把玻璃纳入“基于实物的学习”课程，让更多不同专业的学生接触。“随着数据语料库越来越大，我们能读懂的东西会越来越多。”
多位学者呼吁，艺术家需要材料知识丰富创作语言，科学家也需要文化视野提出更好的问题。同时，多学科之间如何共享知识、把考古成果转化为教学和创作实践，仍是学科交叉待解的命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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